（第二话） 巧夕
叩叩
“波特先生，我送早饭来啦。”
第二天是七夕节，很早很早母亲就把案台香纸准备好放在井口，正嘱咐小弟小君到清柳师傅家，把定的新衣裳拿回来。我习惯了一早起来就给客人送早饭和热水，母亲也就忘了给我安排差事。
“谢谢。”门开了一半，他把漆盘接过来，却没有进去，似乎是在等着我先走开的样子。我顿时觉得有些尴尬，正想就这样离开，外面院子里却传来了声音。
长夏草木深，
武士当年梦痕。
繁茂夏草里，
装点富贵蛇衣。
我有些惭愧的摸摸鼻子，她就是唱得比我好听……
“对不起，那是什么？”
很难得的他开口向我问事情，我便很快地回答他：“那是村子里的巧夕。平常住在沙念寺，今天是她的生日，所以回到村子里。她大概正在练习吧，今年的盂兰盆节由她扮目莲尊者。”
不过巧夕也太任性了吧，自己的生日里唱这么悲情的曲调，太不吉利了。
可还没等我发表意见，巧夕又唱起来，这回还有小君的声音，有时那些悲悲切切的歌词。
“吾愿春临花下死……”
我急忙向他先生道歉，然后跑到楼下。巧夕倒是没有关系，如果让母亲听到小君也在唱，会骂一整天的。
“巧夕！”
巧夕的确就站在藤萝花下，旁边还有小君。两个人都换了衣服，小君是前些天母亲定的浅黄底莲绘的直衣，巧夕的我从来没见过，纯黑的底纹上大朵大朵鲜血一样红艳的牡丹花，从领口盘植错节的缠下来，形容不出的妖艳。
巧夕是村子里出了名的美人，他的父母与我的父亲在我们才五岁的时候死于那时奇怪的瘟疫，直到沙念寺的主持收养她四五年之后，她都无法接受父母去世的事实。母亲爱怜她孤单，又或许是想起了我和小君的父亲，就让她每个月到家里来小住。初时她半个月就要回来一次，母亲都会预备好很漂亮、我和小君都没有穿过的单衣给她穿，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到河边捉萤火虫，挖沙，或者冬天蜷在炉子边上和母亲学很久以前的歌谣。可是渐渐的她却来的少了，近几年更是只有七夕节到中元节这段时间里才回来，一边过生日一边参加村子里的祭祀。虽然村里安慰母亲，说她是在寺院里长大，所以有了佛性，但是我知道，她那样的一个人，是不会投身于佛法的。
“小雅，你看我的和服好不好看。”我点着头，巧夕这样的穿着更显得她光彩照人，相比之下我自然十分惭愧。母亲喜欢巧夕不是没有道理的，年轻的时候，母亲曾被称为“一贺的云姬”而求婚者无数，嫁给了当时留学归来的父亲以后很多年风姿不减，但我和小君都没有继承她的美貌，反倒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巧夕，或许让她看到了她当年的影子。
我让他们两个在树荫下坐下，把水井里吊着的李子和香瓜提上来，一半盛在漆盒里让小君给后房的母亲送过去，一半切好端给巧夕，但随即我又踌躇了一下，还是留下了一些，送给楼上的客人。
“今年也是最热的天气呢。”巧夕拢了拢头发，对我这么说，“这么快就有客人了啊。”
“只是不清楚时间所以来早了的客人，平常这会也没什么生意的。”
“嗯，以前这会的确很安静啊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学校里很愉快吗？在国外会不会很无聊啊。”
“不会，教授们都很好，也有很热心温柔的学长们照顾，同学们也都很融洽。”
“哪有没有交到男朋友啊。”
“什么啊，巧夕真是的。”
“是什么样子的学校，幸子阿姨也说不是很清楚，怎么随随便便就决定了呢。”巧夕叹了口气，“这些年，想见到你都不容易。”
“……”
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，后来都沉默了，悬铃木的影子渐渐拉长，四周昏暗下来，只能听到夏蝉一浪接着一浪的歌声。
“小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又是盂兰盆节到了，这么多年，你有见过谁么？”
“谁？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没关系的，不要这个样子，我没有在意的。”
我知道巧夕想说什么，盂兰盆节，婆婆们口中的中元节，是没有往生的魂魄们归来的日子。成群的死者，点着蔓殊沙华的灯笼，从三途川的彼岸涉山水而来。这么多年，巧夕一定是希望看到她的父母吧。
“小雅，你看，猫头鹰！”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，果然有两三头猫头鹰站在二楼的窗台上。巧夕想要接近，可这种鸟很机灵，发现危险就全都飞走了。
“有一头没有飞走。”巧夕最后说，“雪白的一头，不知道哪里去了，反正没有飞。那边有人住吗？”
“嗯，就是昨晚来的客人住在那里。”
被巧夕催促着上了楼，突然又觉得有些尴尬，但是巧夕已经敲响了房门。
“嗯，波特先生，这是晚餐。”很庆幸半途记得将附带的晚餐端上来，这样也不至于没有借口。大概理解了我和巧夕的疑惑，他逗着肩上的猫头鹰，让他从手心里啄食物。
“这是我的朋友，送礼物过来。”他真的是不多话的人，我们也只好告辞离开。离开时我向屋子里看了一眼，黑黑的什么也看不到。
“明年我想拜托主持帮我报名参加联考。”下楼的时候，巧夕很意外的说，“虽然可能的希望不大，但是还是想要试一下，能上一所公立的学校也是好的啊。”
巧夕又沉默了，连她都沉默了弄得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巧夕变了，我和她刚见面的时候，她穿着艳丽的和服，又蹦又跳地向这边来，就像幼小的红冠鸟一样；而现在，我看她走在前面，步子非常快，和服长长的袖子下垂摇摆着，微微打开的样子，就像快要，快要飞上蓝天。
这也许会是我们参加的，最后一个盂兰盆会了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