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原创][亲世代]Please come back
冬季，一切都很平常。天空仍然雾蒙蒙，刮过来的风仍然刺骨，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空旷的寂静中，有人平淡地过日子，偶尔几句抱怨，实际是在为自己的幸福窃喜；有人蜷缩在大地的角落，面对逝去的一段段年华和记忆，默默地将手掌握紧，看见自己苍白的骨节透露出岁月的沧桑，血液带着疲惫无力地滑动。
似水流年。
啊啊，似水流年。
流年似水。
啊啊，流年似水。
卢平反复将这四个字在脑海里排列，昏沉沉地不知在干嘛，反应过来，发现面前的羊皮纸被涂成黑乎乎一片，只有开头处“亲爱的唐克斯”尚能辨认清楚。他自嘲地笑了笑，顺手把纸捏成一团，轻搁在案上。
这都是在做什么啊。天天奔波劳累着，没有时间同那个一心爱着自己的单纯女子好好相处，好不容易闲置下来，却连一封信也写不成，叽叽咕咕地无谓念叨了半天。可也没办法。现实总是很无奈，好像一尊唯美的雕像，与你隔着一道玻璃屏障慢慢崩塌，而你伸手，什么也挽救不到。
桌上哈利写来的信摊开着，字迹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潦草。内容不多，写的是近况和问候，看样子忙得可以——很多的悲伤及痛苦，对这孩子而言，应该已经可以面对。他已经长大，并且日渐坚强勇敢，用自己的肩膀承担起所有重量。读信的时候，卢平感到深深的欣慰，哈利已经不用很多人照顾了，他走出了阴影，拥有了新的生活。这是美好的。
忽然怀念起詹姆来。
怎么说呢，虽然不太恰当，但实际上，他也是卢平看着长大的。刚入学的时候一个大手大脚的毛头小子，渐渐成为聪明调皮的顶尖学生，最后变得成熟稳重，带着“父亲”特有的气质，叫人无比安心。
叫人怀念。
与其写并不擅长的所谓情书，不如给哈利回信。卢平下了决定。跟他说说以前的事，自己也可以找到一些慰藉。
该怎么开头呢？“亲爱的哈利，让我给你讲讲咱们以前的傻事吧”？不行不行，这么一来，他大概又会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个自大狂。“亲爱的哈利，想不想窥探过去”？得了，还“窥探”呢，又不是占卜课。“亲爱的哈利，这个世界总是让人怀念……”？天哪，简直成了看破红尘的白胡子大爷。“亲爱的哈利，现在我有一把年纪而你长大，看见你，原来的事让人更加怀念，别说懒得听，我可一定要告诉你，偶尔你该顺从你的长辈，是不是？”虽然罗嗦，但是不错。卢平抽出新的羊皮纸，有条不紊地将这段话写下，笑容在嘴角绽放得越发灿烂。
那么，接下来是……卢平想不出来，以前的有趣的经历太多了，全部写下来根本是不可能任务。他边想边用羽毛笔挠着下巴。哈利好像曾经说，圣诞舞会时他吃尽了苦头，因为他只对一个女孩感兴趣（记得当时小天狼星听了这话笑得前仰后合，嘴里不住地说：“孩子，你真可爱。”搞得哈利脸红得像火龙），而他下手太晚，那姑娘被别人请了，他只好随便找了一个，结果不欢而散，大家都十分郁闷。
类似的事是有的。
哈利似乎以为詹姆追女孩很有一套，因为当时他说“要是爸爸还在就好了”。其实哪是那么回事。卢平想着得把这事告诉哈利。
——“哈利，圣诞不远了。我想我不能送给你什么特别棒的东西，那么，就给你讲以前的这会儿的事吧。詹姆老是笑我找不到姑娘一起玩，这会儿我可要在你面前说说他的糗事了。”
詹姆很早就喜欢莉莉。恋爱中毒的他，一见到可爱的红发美人就不知所措，可惜不论他多么热情，莉莉总是对他不冷不热。因此卢平有个一般性的任务——安慰受挫的波特先生。
不满的时候，詹姆经常仰天长啸：“该死的为什么不举行三强争霸赛啊，我想要圣诞舞会啊啊啊啊啊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！”，惹得白眼纷纷。
这话刚好被邓不利多听到，老人大概也是觉得生活无聊，第二天就宣布要举行圣诞狂欢，而这之前居然没跟任何人商量。
“校长万岁！”詹姆急吼吼地跑去找莉莉，却吃了闭门羹。
“跟你？我还不如去找斯内普。”她说，顺便及其优雅地捋了捋长发。
詹姆气急败坏，用尽了所有手段，甚至晚宴时跑到教师区域对邓不利多要求“请将男女学生搭成固定的配对吧！”。但他越是这样，越是遭到莉莉的讨厌。
——“最后，哈利，你的父亲比你更加悲惨，他只能和——原谅我，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，但这毕竟是过去的一部分——佩迪鲁一起跳舞，说实在的，他的大幅度动作（大该是为了发泄）把佩迪鲁折腾得不轻。”
想起当时的画面，卢平忍不住要大笑。那简直是癫狂的艺术！詹姆梦游一样闭着眼睛，把佩迪鲁甩来甩去，惨叫声萦绕在大厅，引得师生纷纷注目，肇事者却毫不动摇，脸上始终一副“我在将艺术发扬光大”的严肃表情，喉咙里还发出不成调的响声。
——“小天狼星是什么情况，我想你可以猜到吧？邓不利多的决定决定刚下来他就被一群女生包围了，她们个个都嚷嚷着‘布莱克，跟我一起跳舞！’‘布莱克，你是我的王子殿下！’‘布莱克，我想近距离看你穿礼服的样子！’能想出那么多理由也真够厉害的。哈利，有没有女孩子对你这么狂热呢？一定有吧？”
小天狼星不怎么会应付女生，一直都是。他可以稳如泰山地行走在旁人倾慕的目光里，骄傲地仰起他英俊的脸庞，但前提是他和朋友们在一起。如果让他一个人出去接受姑娘们热情眼神的洗礼，他大概会完全不顾风度地狼狈而逃。但当时他十分镇静，微笑着冲每一个女孩点点头，说会和她们在浪漫的雪夜里华丽的礼堂中完成一支精彩绝伦的舞蹈。
“校长并没说只能和一个人跳舞。”面对一个女孩不满的抗议，小天狼星满不在乎地耸耸肩：“是不是，先生——？”他冲教师桌子喊道。
女孩们被他耸肩的姿势迷倒，不再有怨言。
只要可以和布莱克跳舞就行了！
后来他又对女孩们说：“如果有谁愿意当詹姆的舞伴，我就陪她出去玩。”很多女孩踊跃报名，但詹姆统统拒绝。理由是“我心里只有莉莉一个”以及“我不想朋友牺牲色相来帮我。”
“万人迷。”他顺便这样评价，语气明显不高兴。
——“我可吓呆了，哈利。小天狼星那样子我从没见过，我甚至怀疑那群女孩中有他的心上人。但他很快给我扮了个鬼脸。‘玩玩罢了’，我猜他是这个意思。他一直都喜欢恶作剧。”
圣诞夜群众的瞩目焦点自然是小天狼星。他穿着礼服的样子果然不负众望，英俊、潇洒、优雅、高贵、风流倜傥、暴戾而温柔……一切对帅气男生的褒奖都在他身上找到了归宿，引得女性尖叫男性嫉妒。他面前的女孩子一个个目瞪口呆，双颊泛着兴奋的红晕。而他充分表现出了绅士风度：轻轻地吻一下女孩的手，慢慢拉起对方，右手自然地放在她的腰上，然后在舞池中央慢慢地回旋，一圈又一圈。他微微低着头，充满神秘色彩的眼睛对上舞伴的，黑色的头发在两人之间微微荡漾，分明无风，却胜似清风来袭。银色灯光洒落在舞蹈的人们周围，恰似点点星光，装点出一个梦境般的世界。
那样的美丽。
——“我猜赫敏大概愿意瞧瞧他那帅气样儿，因为，呃，这孩子还是挺有女孩特点的，虽然她整天把这些特质藏起来。你应该早就发现了的。当然啦，其实你在这些方面还是挺迟钝，遗传吧，詹姆也差不多。罗恩怎么样？不是我多嘴，纳威似乎都比你们好得多，告诉罗恩，注意点，不然赫敏会经常跟他吵架。”
哎呀呀，不经意使用了老头子语气。算了算了。继续。
“哈利，现在是我在写信，碍于面子，我得把自己放在最后写。这么着，谈谈斯内普——再一次请求原谅，我知道你也不乐意听到他的名字。”
西弗勒斯·斯内普。天生就不是受女生欢迎的料。他本人也完全没想过要在舞会上放松一下什么的。可是天神降临一般，一个矮他一级的孩子顶着红通通的脸蛋找上门来，邀请他一起参加舞会。
开始当然是想拒绝的。
可是看着面前女生可怜巴巴的样子，居然起了恻隐之心，四处环顾了一下，最终干巴巴地答应下来。心想用来打发时间报复波特也不错，却被女孩毫无掩饰的欢呼声打破了心理防线，露出了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一丝微笑。
“斯内普那时还蛮单纯的，因为我亲眼看见他跳舞的时候脸红了。我想这大概是我一直不那么愿意作弄他的原因。跟他跳舞的孩子很可爱，笑容非常温暖。可惜后来出了意外，她死了。”
对大多数人来说，这么一个学生的离去并不算什么，因为她虽然善良可爱，却很迟钝，在学校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。但对斯内普来说，就是他的天塌了下来，他所站立的地面裂开了深不见底的口子，他的世界碎成一片片，所有的一切都崩溃了。卢平在不经意间看见了他的眼泪。唯一的一次。空气里散发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悲伤，每一丝凉风都像锋利的铁丝，嘶吼着想要把人撕成碎片，让世界变成血色的炼狱。
如果那孩子没有离去，斯内普绝对不会落到现在这种田地。他会成为很伟大的巫师，站在光明的地带。
“现在轮到我。你大概会觉得惊讶，其实当时我也很吃惊。我的舞伴是莉莉。”
莉莉很受男生欢迎，因为她美丽可爱且聪明伶俐，但她对来邀请自己的男生态度冷淡，全部一句“承蒙错爱”打回，充满商业气息。她的朋友打趣道：“你果然喜欢波特是不是？等着他再来邀请一次？”
“完全没那回事。”莉莉回答。
“那为什么——？”句末微妙地打卷。
卢平那会儿正好经过，莉莉叫住他，问他有没有舞伴，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豪爽地问道：“那我怎么样？”
旁边的朋友大大地“呃！”了一声，半块牛排哽在喉咙里，进退两难。卢平觉得自己真像那块牛排。
——“哈利你想，我怎么敢答应。詹姆说不定一辈子不跟我说话，这我可受不了。我回绝了。可是莉莉不答应，她说‘对你的朋友来说，我跟你去总比跟其他家伙去好得多吧！’我不得不承认你母亲的脑筋非常灵活，成功地把我迷惑了。”
不出所料，听到这个消息的詹姆十分之愤怒，把宿舍里可以敲打的东西通通打了个够，有一周把卢平视为空气。但最后如同莉莉预计的一般，他冷静下来，向卢平道了歉，双手使劲按上朋友的肩膀，视死如归地说：“莱姆斯，莉莉就交给你了！”弄得卢平哭笑不得。
——“莉莉很会跳舞，哈利。我当时完全像个傻瓜。而她如同一个自然界的精灵，轻盈美丽，转圈的时候像在翩翩飞舞。詹姆当时看呆了，我想所有男生都一样，因为她拥有一种我们没有接触过的清新的气息，看着她的眼睛，好像就明白了生活的美好。”
生活的美好。
卢平搁下了笔。
看看左腕上古旧的钟表，呵，原来过了这么久。沉浸在回忆里，不觉间时间就溜走了，还真是很像流水啊，静悄悄地带走一切，不给人留下回味的空间，只留下空白的岁月，让人一遍又一遍地感伤。
已经过了多久？
光明的日子散落在哪里？
不记得了。
不想去记得了。
昔日的一切渐渐模糊，仿若一片烟云。
无法触及，甚至一眼望去，也是模糊得让人害怕。
曾经相信，无论世界怎样黑暗，人事怎样变迁，他们始终会在一起，如同一家人一样，在一起。
然而人心敌不过叛变。
生活的镜子支离破碎。
詹姆和莉莉。
去了。
人们说小天狼星是个疯狂的没血性的孽徒，他背叛了他的挚友。
人们说佩迪鲁是个义胆忠肝的伟大的英雄，他惩治了那个屠夫。
卢平无法相信这些。
他开始变得寡言，时间的流动突然没有意义。天地变为一副静默的胶片。
直到他遇见哈利。
直到他又见到斯内普。
直到他彻底明白小天狼星。
他好像看见那些日子重新回来，一祯祯色彩斑斓的黑白照片把世界装得满满。
幸福也许会回来。即使生活已经不再完满。
上天总是残忍。
小天狼星猝然离去，跌进午夜的帷幕不再归来。
斯内普的疯狂显形，溶进阴冷的黑暗不见光明。
佩迪鲁的背叛继续，沉进地狱的深处不知悔改。
卢平又再孤独一人。
孤独地活下去。
直到终老，或是光荣逝去。
他深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拿起羽毛笔，略加思索，开始为书信写下结语。
——“这就是我要说的，哈利，现在你对我们以前的样子有了更多的了解，感想如何？不会被吓到了吧？我很好，不用担心我，尽管专心做自己的事，和朋友一起。”
接着停顿了一下。
——“有空的话，就回来看看，这儿是你的家。永远为你敞开大门。”
猫头鹰扑扇着翅膀离开了。
卢平怔怔地看着天空。
没有阳光、没有飞鸟、没有生机。
——“有空的话，就回来看看，这儿是你的家。永远为你敞开大门。”
过于矫情了。有些。
卢平苦笑。
小雪开始飘飘扬扬地落下来。
世界重归寂静。
已经永远地消失了——那些光辉的日子。
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。
那样温暖粲然的容颜。
那样坦诚相对的友情。
那样胆大妄为的青春。
已经永远地消失了。
清澈透明的天空。和蔼温柔的微风。碧绿柔软的草地。爽朗天真的笑声。金色灿烂的阳光。
詹姆。莉莉。小天狼星。彼得。斯内普。
有空的话。
你们，回来吧。
[ Last edited by 寒泉 on 2005-12-3 at 20:00 ]
